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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險心靈


最近電視台又在重播危險心靈了。原本只是公視改編同名小說拍攝的,很不符合時下八點檔調調的八點連續劇,也許是因為小男主角令眾人跌破眼鏡,在金鐘獎大放異彩的關係吧,才被還算主流的電視台拿來當作晚上的節目。

我家的原著小說是初版一刷的,但我一直沒有勇氣把它看完。妹妹看完了,心痛的說不出話來。現在她自己當了老師,更是深有感觸了。最近一個陰雨的下午,在看完了天下文化出版的「芬蘭教育專刊」後,我想應該沒有什麼能夠將我打擊的更深了吧!於是決定翻出這本書,拿條毯子窩在沙發上,一口氣啃完。音響裡正好是我平常看書的配菜:莫札特的鋼琴小品或協奏曲。書裡最後一段教育部前的抗爭、國中生的自殺事件、軍警強制驅離,一直到主角在醫院裡醒來,正好陪櫬著《小星星變奏曲》,那麼樣的純真、充滿正向、陽光和希望,那麼無暇、愉悅,完全不知人世煩惱的琴聲,像珍珠一顆一顆從喇叭中滾落出來,卻又一顆一顆滾進了一個黑洞,往下沉、往下沉。那個下午,連莫札特的陽光都照不穿籠罩在書頁和心靈上的陰霾。

封底那段文字,這些年來一直在我心頭縈遶。書出版的時候,我已經脫離了聯考生涯一段時間了,但對於自己的學生生活,以及心裡頭所有曾經的困惑,仍就像一個結,纏繞在心頭。白色的封底,一個書包、一頂學生帽、一本漫畫,以及一棵看來很不搭調的仙人掌,這棵仙人掌就像封底文字一樣令人不舒服,螫的不知道多少人哇哇叫,或者在心底淌血。而這也是我被校園「監禁」的那段日子裡,每回望向操場或圍牆外時,心裡最大的問號。當我看見侯文詠這麼勇敢、這麼叛逆、這麼大不敬的問出了我的問題時,我還記得那一刻,眼淚幾乎要奪框而出的感受。

「有沒有人想過,有沒有可能監獄禁僱的只是無形的思想?能夠酷刑迫害的也不只是看的見的刑具?小學六年、國中三年、高中三年,如果一間間應該傳出學生嘻笑聲的教室,聽不到嘻笑的聲音;應該充滿健康活蹦身軀的操場,看不到活蹦亂跳的身影,那麼它跟長達十二年的監獄刑期有什麼差別?」---封底文 1 


「十二年的禁錮會怎樣改變一個人?如果那一對一對無精打彩、死魚般的眼神讓人聯想到死亡的話,監獄堆積如山的屍體至少還有一張一張的照片可供紀念,而孩子們逝去的那些閃耀著光茫的眼神,我們將要去哪裡憑弔?」---封底文 2

其實,小說的劇情沒有什麼特別,全是你能想像到一個國中生平常會在生活或校園裡碰到的人事物。主角人物的思考也不見得有多特別,只是大部份的人會讓這些想法停留在「腦袋裡」,不會笨到問出來或做出來,去衝撞這一切已經分不清誰是加害者或受害者的體制。有興趣的人,我會建議去找小說來看,因為簡單的劇情介紹沒有辦法闡述這麼龐大的問題,很多的感動也沒辦法重現,除非你自己面對這段文字,找出屬於自己的感觸。這裡面許許多多問號,絕對是曾經作過學子的你我思考過、問過、甚至抵抗過,最後卻不了了之的心聲。最痛最痛的就是,連侯文詠自己都留了一個這樣不了了之的結局,一切像是發生過,又像沒有發生過。體制的怪獸、家長、學校、老師、社會,甚至學生自己所共同組成的共犯結構,在這麼激烈的衝撞過後,還是可以船過水無痕。我相信侯文詠深刻知道,時候還未到,這件事在2003年的台灣,還不會有一個圓滿的結局。他所能做的,只是多喚醒幾顆心靈,給他們一些慰藉,並奢望著他們在有機會為自己的子女做抉擇時,能多那麼一點點勇氣、多那麼一點點創意,那麼,也許有那麼一天,只是也許;也許,這強悍的水壩能夠被鑿穿一點點,然後再一點點、然後再一點點。

然而侯文詠很清楚,他碰觸到的是一個最核心的議題,一個價值的顛覆、重審,一場掌控思想的權力的曝露和重新釐清;他試圖教我們的,是一個大多數人都還沒準備好接受的理念,那就是:教育不是提供答案的,而是幫助孩子學會怎麼問問題的。所以,在快要結束的時候,自殺的國中生的媽媽痛苦萬分的糾著男主角問:「你為什麼要喚醒他?他都已經國三了,他已經習慣了這一切也接受了這一切,就快要『功成名就』進入明星高中了,可是你為什麼偏偏要在這時候出現?要在這時候提出這些問題?」這種痛苦的感覺,我曾經有過,我沒有外力的喚醒,只是在自己心裡覺醒了,唯一的不同,是我當時不知道那份苦處究竟是什麼。

小學,我的母親除了在學齡前用心教導之外,她也是最認真跟我的導師和各科老師建立關係的家長。我不知道她逢年過節有沒有送過禮,但可以肯定的是,我能夠有快樂、無憂的小學生涯,有大半都要感謝我母親的功勞。進了國中,她已經不在世了。我第一次面對沒有任何「關係」和「特權」的學生生活。也許是因為小學成績不錯,分班的時候算是分到前段班,卻是所有學習惡夢的開始。沒有媽媽在身邊,我不知道應該要先去補英文和數學的先修,傻傻的晃過了一整個暑假,等到一開學,已經完全跟不上,第一堂課,上的已經是接近段考的範圍。導師好言相勸,要我下課去她的補習班,我也不知道在抗拒什麼,更不曉得不補習的嚴重性,我選擇相信自己的基礎,用力的想趕上進度。然而,每天早自習考試完都被打,我不知道被打的標準是什麼,又究竟差別人多少。後來我生氣了,索性擺明我就是不考試,成績隨你打,我要照著我自己的進度讀書。雖然有同學勸我乾脆自己找補習班補習,但我去了一次就落荒而逃。同時我也擺出了再打就翻臉的姿態,也許是顧忌我父親同樣也是教師,過去又任職過教育局,怕是有些人脈,我好像沒有再被打過了,不過當眾的言語羞辱還是少不了的。我堅持特立獨行,又拿不出好成績,在升學班裡,被排擠是少不了的,而我連為自己解釋都懶了。那兩年,我對學校生活一點印象都沒有,我想應該是發生了很多事,只是被我選擇性的遺忘了,連同我生命裡面其它的領域,似乎也不記得太多。唯一的記憶,多半都是偷閒的時間看的書,或是隨手塗鴉寫下的故事和日記。

後來國二那一年,我的免疫系統出了問題,長期高燒不退,不得不停學一年治療、休養。也因為這樣,回學校複學時,必須重新分班。這次我被丟到一個沒人理的後段班,這下真是太好了,一下子真的沒人管了。這個沒人理的班,導師看來也不怎麼樣,不是個名師,整天只會嚷著叫班上調皮的男生乖一點,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辦法。科任老師來上課的態度都很輕鬆,就像我們是一個沒打算考高中的班級,有問題多半隨便問隨便答。然而神奇的事情就在學校開始模擬考之後發生了。我們班幾個常因為調皮被打、進導師室和訓導處的男生,竟然榜上有名,而且還搶佔了榜單前段好多個名額。聯考考完,所有人應該都跌破眼鏡了吧,這個後段班,升重點高中的比例高達50%,其它人也去唸了高職和五專,只有兩三個人沒有繼續升學。秘訣在哪裡?我想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吧。大概就是幾個不服輸、不甘心,又還有那麼點小聰明的同學,發揮了領頭作用,突然在國三掀起一股讀書風氣,造就了那一年的傳奇。

高中的生涯,比國中好很多很多了。一方面是學校老師都比較年輕,對學生很尊重,成績是你自己的事,老師不會處罰也不會羞辱你。雖然我每次望向操場的時候,心裡面還是有類似的疑問,對教科書、對所學的東西、對老師強調的重點、對考試的方法、對體制,我仍有屬不清的疑問和不服,可是起碼生活又有了色調,有了記憶。加上學校那幾年來了很多剛畢業的年輕老師,熱情又有理想,雖然他們也無力改變太多事,但至少開始有人告訴我們,學這些東西其實原本的目的是什麼,我們該學到的態度和學習的方法是什麼。不過年輕的老師們也很理解現實,考試的方法畢竟是那個樣子,所以他們很知道怎麼樣適時的把我們調整回應付考試的頻率上。唯一沒變的大概就是我仍照自己的進度讀書,永遠在大大小小的考試裡敬陪末座,就連模擬考前幾次也沒上過榜。不過最後我仍然嚇了所有人一跳,應該就連我的導師都沒想過榜單上會有我的名字吧。

雖然中學時代的後三年,情況改善很多,但我還是一個完全沒辦法融入「學校」這個群體的怪ㄎㄚ,對於群體、對於服從、對於價值、對於「大人」、對於思想的掌控、以及教育體制對於我個人在時間運用與自由上的剝奪,我有著太多的疑懼,所以我雖然比較放鬆了,卻仍然喜歡在外圍保持一定的距離,低調、不參與任何團體或社團活動。也許,這是個不幸,卻也造就了我的另一種幸運,給予我反思的機會與不同的視角,我成功挺過了中學六年,而沒有變成一個沒有靈魂的軀體。遺憾的是,我必須離的這麼遠、這麼遠,才能保有自己的理智和思想,才能不被體制所同化。雖然高中時境遇已經比國中好上很多,但我坐在教室裡,卻還是不時的想到一棵棵整齊種在菜園裡的蘿蔔,或著一個一個排排坐等著被灌水的瓶子,我得很努力、很小心,才不會讓自己也變成了一棵蘿蔔,或者一個瓶子。

音響裡的樂曲自動回頭,又聽見了熟悉的小星星。在腦海裡面走完一趟中學六年巡禮,圓滾滾的音符竟也讓我的頭痛了起來。改天吧!我會寫一些關於芬蘭教育的心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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