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naissance - 人文左岸

關於部落格
藝文、音樂、電影、社會關懷、當代思潮
  • 26159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在世界舞台上彈琵琶的奇女子

音樂傳教士的生活 結束了記者會及媒體訪問,稍事休息後,我和吳蠻老師趕在台北市湧現下班車潮前,鑽進永康街的巷弄中用餐。四年多沒見了,我們聊的還是彼此都最關心的國內外的音樂生態,與演出生活中種種見聞。 這些年來,吳蠻就像個『音樂傳教士』,一年有一半左右的時間都在不同城市間穿梭。音樂家的生活,弄錯城市風景或旅館房間是常有的事,若您看到一群音樂家在演出結束後樓上樓下來回找自己的房間,千萬別覺得意外,吳蠻老師說她自己也經常打不開旅館房間的門,叫來房務人員才發現是走錯房間了。 然而作為一個母親和妻子,職業演奏之路有其煎熬之處。像去年行程最緊湊時,她與先生多次必須在機場擦身而過,一個出差、一個回國,連面也沒見著,只是拿著車鑰匙把對方寄放在停車場的車子開回家。好在今年十歲大的兒子很獨立,生活、課業都不太需要夫妻倆操心。不過他們還是約定好一定要錯開兩人離家時間表,確保孩子的每個成長過程,都有一方能在身邊陪伴。 之所以選擇這麼忙碌的生活,其實是出於吳蠻內心很深的使命感。她就像一個從不懈怠的教育者,不停的在各個舞台上,介紹琵琶、介紹音樂;她心裡清楚,即使是面對現代的中國觀眾,國樂對他們來說也已經有所距離,需要重新學習、重新被教育。只要行程許可,吳蠻不曾拒絕各個城市對於教學、講座、示範解說的任何邀約,她總在演出前後走進校園,從小學、中學裡介紹東方的人文課程,到大學裡專門的藝術課程,她都帶著最大的熱情參與,她甚至不介意出席一些社區活動或到老人院演出,只為了讓更多人能認識琵琶與中國音樂。 一般人對國樂的刻板印象 香噴噴的新疆烤羊肉串端上桌時,吳蠻提起了她接下來的採風行。結束台灣的演出後,她原訂要前往西藏和新疆,希望能再吸收一些創作養份,但礙於政治情勢(註1),看來這段時間是進不去了。於是她決定轉往山西、陜西、湖南一代,這幾個省自古就是各民族與文化的交界,許多傳統的、宗教性的音樂仍被保留在鄉間生活裡。那裡有著豐沛的生命力,完全不同於現在舞台上所演出的『國樂』的風格,也不同於一般人刻板印象裡,正襟危坐的文人音樂的印象。 事實上,現代對於『國樂』(中樂)的定義,是從宋代以降所形塑出的文人音樂的變化延伸,而『國樂』目前被一般觀眾所熟知的演出形式,更是遲至1960年代以後才成型,兩岸四地(台灣、中國大陸、香港和新加坡)在近代都不約而同的將西方交響樂團的編制概念引進國樂界,於是才有了今日我們走進音樂廳所看到的『國樂』的樣貌。而從宋代所留下來的文人音樂傳統,大部份則保留在所謂的古曲中,這也是目前比較常在音樂會上看到的曲目。然而在這些之外,幅員遼闊的土地上,還有著更多不同的音樂形式,有可和非州音樂的節奏媲美的、有純娛樂性質的、更有的是貼近生活的音樂,只是它們不曾被接納為『國樂』的正統。吳蠻看重的正是這些還被保留在農村生活、市井生活當中的音樂裡,所能找到的不同元素,必定能更加豐富她的音樂資料庫。從更久遠的歷史看來,『國樂』裡的許多樂器,本就來自邊疆各民族,然而在它們被中國文人「馴化」之前,究竟是什麼樣貌?能夠現代的我們帶來什麼耳目一新的感受?它們所吟唱的是怎樣的風情?又是怎樣的生活體悟?這正是吳蠻這樣的音樂家,希望為我們解答的。 此次和北市國的合作,對吳蠻來說也是很新鮮的體驗。已往的音樂會總是把性質相似的曲目放在一起,然而這次演出的安排,有國樂團的改編曲目,也有琵琶和弦樂五重奏,後面還有協奏曲與獨奏曲,是前所未有的嘗試,更豐富呈現出了『國樂』各種不同的面向。特別是協奏曲和兩首琵琶和弦樂五重奏,都是結合古典素材與現代前衛手法的創新作品。 勇於面對挑戰、從實踐中學習 吳蠻進取、好學,勇於挑戰的個性,從早年還在音樂學院時,就能窺知一二。出生於文革末期,吳蠻很幸運的能夠享有比較完整的音樂教育,天份獨具的她一路拿第一,考進了北京的中央音樂院,投身浦東派嫡傳大師林石城門下。然而她並不因此為滿足,總是想著怎麼創新、怎麼突破自我;她已經意識到,傳統的曲目畢竟有限,接下來國樂又該走向何方?還沒出國,她就已經開始參與流行音樂或電視劇配樂了,因此後來的『跨界』,對她而言根本沒有任何包袱或限制。 而那也是中國決定要走向世界的關鍵年代,小提琴教父艾薩克‧史坦(Issac Stern)為中國與西方的文化交流,進行了歷史性的破冰之旅,北京中央音樂院的禮堂座無虛席,吳蠻也正好躬逢其盛。那是第一次有人把西方系統性的音樂教學概念,呈現在吳蠻面前,促使她重新審視、分析自己的技術和音樂詮釋,更是讓她開始思考,最後決定親自到西方去生活、闖盪的關鍵之一。 在那個沒有人會問『為什麼』的年代,即使已經有了學院的體制,教學上卻還是停留在師父傳徒弟的傳統觀念裡,就算勇於發問,老師也只能告訴你:「我的師傅也是這樣彈的。」因此在畢業後,雖然受聘留校任教,但她發現當時的教育體制已經走到不停的模仿和複製,把每個人都變的一樣厲害的瓶頸。於是她放下穩定的生活、放下教授的榮銜,決定申請赴美,從頭開始,尋找更大的音樂想像空間,與音樂上的自由。 來到美國的吳蠻,從語言開始學起。假日的時候,她和聚集在紐約的華人音樂家共組了「長風樂團」,互相切磋學習。那時的譚盾和現任北市國團長鍾耀光,都還是沒沒無名的留學生,長風樂團就這樣陪著這群未來要在舞台上發光發熱的大明星們一同學習、一同成長,也演出譚盾等人的實驗性作品,除了疏解海外僑胞的思鄉之情外,也成為美國人認識中國音樂的一個平台。長風樂團沒有演出時,吳蠻就接受各種演出邀約,在Pub、在爵士酒吧裡,和來自各方的樂手學習即興演出,也參與舞台劇、現代劇,做跨界配樂、參加各種音樂節,勇於嘗試和交響樂團、弦樂四重奏等不同組合同台演出。她就這樣一步一步的,從中國走向西方,再走上世界舞台。遠在絲路計劃大開吳蠻的知名度前,她已經紮實的累積下難以計數的豐富經驗,無怪乎馬友友會如此敬佩她的才華,甚至盛讚說:「沒有她,絲路計劃就像一條褪了色的絲帶……。」 不是中國音樂,而是『我的音樂』 走向西方,再走向古典音樂的家鄉歐洲,吳蠻從來沒有適應的問題,也不認為會有隔閡。她相信,音樂是一種跨越語言與文化的媒界,它訴諸的是人性共通的情感體驗。第一次到法國演出,吳蠻一個人演完全場,都是獨奏曲目;會後不僅唱片全賣光,熱情的法國人也不管她聽不聽的懂法文,全都擠上來握手、簽名,熱情回應她的演出。歐洲人聽得懂她的琵琶音樂,就如同我們能聽出莫札特的優雅、貝多芬的生命力一樣。對於歐洲人來說,美的事物就值得欣賞,沒有如何看待彼此的問題,反而是亞洲很多國家的藝術工作者,經常陷在這樣的迷思當中。而很多時候,正是因為這樣的迷思,讓我們在藝術取材和表現上進退失距,甚至陷入象牙塔,反而更沒有機會讓別人認識我們的音樂。 因此,她從不刻意強調她的「中國」身份,她只是盡力做好一個藝術家該做的工作,把好的音樂呈現給觀眾,別人自然尊敬她的貢獻,完全不去迎合這幾年很「火紅」的中國風,或去刻意強調中國出身的文化背景。去年夏天,吳蠻參加了《世界音樂節》(World Music Festival),主辦單位安排她在露天的公園廣場,面對手裡拿著啤酒、野餐盒的觀眾群演出傳統琵琶曲目,對她是個很大的挑戰;畢竟傳統曲目是需要坐下來安靜聆聽的。然而在她用英文介紹樂器、曲目和特色後,一個小時的演出,竟然聚集了兩、三千人,而且還熱烈與台上的她對話、表達感動,完全沒有難以理解的問題。這樣的經驗讓她更受鼓舞,相信經過適當的介紹、互動,不同於西方的音樂種類將更被世人認識、接受。科技的進步,讓世界越來越小,能夠互相了解的機會也會比從前更多,而文化的疆界也將越來越模糊。 這一點也是吳蠻深獲馬友友肯定的原因。馬友友曾說:「我特別尊敬妳,因為妳非常自然,妳的表現是出於音樂本身的需要,而不是要刻意強調或表現什麼。」吳蠻認為,她只是自然的作自己,很謙虛的和來自各種文化的人交流,無形之間,人家也學習到了她的文化,更懂得尊重她的藝術表現。她笑著說:「音樂家的本分如此,擺對自己的位置,對自己有適度的自信,對音樂有自己的看法,你就能找到與人溝通和相互了解的橋樑。不管是流行音樂、古典音樂、印度音樂、中亞音樂還是任何樂種,都有它能夠感動人心的力量,這就是音樂的力量,不需要去分是什麼種類或來自什麼文化。更有趣的是,離開了中國,來到西方,我反而有了更清楚的視角,去重新認識自己的文化,去重新發掘中國音樂的根源和不同的面向。」 吳蠻所追求的,是自己的音樂,在她手上,琵琶已經走出任何舊有的框架與基調,甚至激發多位西方作曲家的靈感,為琵琶打造新曲,也開創了琵琶這項樂器嶄新的可能性。 在世界舞台發光 現在的西方音樂界,對吳蠻已經敞開大門接納,從合作的音樂家、作曲家到樂評人,對她都有相當高的讚譽和肯定。談起第一次出現在紐約時報的樂評專欄時,吳蠻笑了,「那時朋友打電話恭喜我,我還以為出了什麼事,原來是紐約時報登了我的照片,還寫了一篇很肯定的評論。」當時她並沒有特別的感覺,然而今非昔比,現在任何一場音樂會前後,都會有大批媒體透過電話採訪,當地重要的報紙也都會刊出專論。 現在的吳蠻也學習去在乎這些評論了,然而她並不是關心樂評說好還是說壞,而是她想知道,這些人怎麼看待她的音樂。讓她吃驚的是,有越來越多的樂評能體會她所要表達的意境,而且能對她的演出有所共鳴。普遍而言,西方音樂界已經接受了吳蠻和琵琶,不再把她當成只是一個「中國音樂家」,而把她當成音樂界的一份子,很多同儕更大力推崇她在音樂推廣及跨文化合作上的貢獻。這正是吳蠻來到西方所追求的:成為世界音樂界的一份子,並且走出自己的路。 2009年,除了有排不完的演出邀約、創作首演等著吳蠻,卡內基廳更破天荒的邀請吳蠻安排並製作三擋節目。對於她而言,這是莫大的肯定,更代表卡內基廳這樣世界一流的演出單位,對她藝術成就的信任。吳蠻半開玩笑的說:「一個彈琵琶的中國女人,哪裡會想到有這麼一天呢?」 註1:西藏於2008年3月22日發生抗暴事件後,至今對外仍是關閉的,新疆因為也屬於比較敏感的區域,因此5月份暫時還未開放外人進入。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