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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日

大概沒有年輕人對自己的生日是沒有一絲預期的。
預期有好有壞,好的是期待有所改變,不論是境遇或自身,不上不下的,知道和往年一樣不會受到注意。更悲慘的我沒經歷過,只能略為想像。

十八歲的生日,是有著青春年少特有的憂鬱的。倒不是少年維特的煩惱,而是對未來的無知和不確定感。

二十歲的生日,感覺人生和時代將會是自己的。體會了點人生冷暖,但還不至於全然失望,自信會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找到一條實際可行的路。

過了二十二歲,已經不想要再去計數或回顧過去一個年頭。雖不到不堪回首的地步,但人生這列車已經讓我暈眩,車窗外不再明亮燦爛,逐漸駛進一段多霧陰霾的路段。這幾年,對這個日子特別恐懼。尤其這兩年。也許該承認自己不再年輕了,至少心境上是這樣。而現實裡,還能被勉強稱作年輕的日子也不是太多了。

這兩年,所謂的生日,總是像一座通往過去的橋,與許多悲傷的回憶相連。認真想想,不論是對自己或它人的人生,幾乎都稱不上有所貢獻,也就更不想要想起這個日子,似乎跨過這一天,也是生命中又荒廢了一年的明證,而且是烙上印、不能再做修改的個人史冊。

又跨過了那個日子。失眠、淺眠的老習慣,又在這段時日回來陪伴我。想起青澀的年少,深夜坐在生平第一台電腦前,一篇篇關於心情、生活、密密麻麻的文字,不僅僅是記錄,更是與自己、與社會、與人性的對話。和著舊版機械鍵盤的聲音敲在夜半的空氣中,前人曾發出過的天問也一個一個敲在我心坎上。回想起那些徬徨的日子,一股涼意從腳底湧到頭頂。天阿,十幾個年頭過去,對人生的惶惶不安,竟是一模一樣的。十多歲的我,對自己的自信恐怕還比現在更多上幾分,至少那時候的我相信見識更多人性、更多人事物以後,必然會比較知道該怎麼生活,怎麼看待人生,怎麼對悲傷釋懷。

豈知,見的越多,放不下的竟然也越多。不是完全沒有長智慧,但頂多更懂得簡單生活,更懂得放下身外之物。那個始終解不開的解,與其說是對死亡的怨恨,不如說是對軀殼的朽壞這件事的無能為力。面對無法逆轉的朽壞,精神上的痛苦遠大於身體上,受苦的不僅是個人,還有最親近的家人。從小就不懂、也不願意相信,真的有人可以愛的那麼深,又那麼釋然的放手讓所愛的人一點點從眼前離去。朽壞既然無可挽回,那怕科技再發達,都有未盡之處,遲早要面對的死亡,對於一個痛苦的軀殼來說,確實是唯一的解脫。但對留下來必須要生存下去的人來說,那個靈魂裡的痛,一直要到自己也被死亡征服的時刻,才有可能止息。

自幼就一直目送所愛的人離開。有生離、有死別。所關心的、所愛的人,一直都先我一步離開,不論是早一步安息,或者邁向下一個人生階段,而我永遠都是那個留下來的人。摯愛的母親、疼愛如妹妹的忘年小玩伴、小時候吵了又好、好了又吵,後來才知道珍惜的密友、短暫相知數月的靈魂摯交、在緣份裡一再相遇卻又天人永隔的同學、一直所敬愛甚至相信會主持我婚禮的長輩,還有排在名單上,以自然律而論必然要比我早離開的摯親摯愛。

人生短短數十載,我也希望是有原因的。基督教的人生觀未來觀是直線的,是有所選擇的,這始終讓我萬分掙扎。為了我的愛貓、為了許多我所珍惜卻來不及好好相處的靈魂,我開始非常認真的希望佛家說的是真的。這兩年,科學界對黑洞的研究有突破性的收獲,發現在黑洞裡面,時空被擠壓成近似圓形。想起一個好朋友曾跟我說,當你修行到可以跳脫輪迴,將可以自由的出入任何時空,去感受、去回想,或者隨心所欲的再次進到某次輪迴中。難道幾千年前,佛家的修道者就已經透過天啟明白了這個近代物理學上最重大的發現?而這對人生已經有許多遺憾,還將繼續有更多遺憾的我來說,似乎是一個比天堂、永生更有誘惑力的選項,因為一個無法去挽回遺憾、贖回錯誤,甚至要與你一些所珍愛的靈魂承受永生的分別的地方,一個據神學教義是不會有動物靈魂的所在,對我根本就是永恆的折磨而非喜樂。我是個固執的靈魂,除非徹掉自由意志,否則我相信在天堂裡的我也不會真的快樂。

多少歷史裡的賢者智者,最後仍帶著未知與恐懼而終,我的腦袋真有可能想通他們沒有機會領悟的終局?而更多的別離,真的就能教會我把握當下,與靈魂裡的巨大傷痛和空虛共存?年少的我,雖少不了為賦新詞強說愁,但字裡行間已經深刻體會必須透過痛苦來感受自身的存在是什麼感受。多了十幾年歲月、十幾年光陰,我仍舊沒有學會要怎麼怡然面對軀殼的朽壞與生命的消逝,我仍舊只能在舔舐舊日傷痛時,用疼痛和恐懼去感覺自己的呼吸,然後在想到又得面對的自然律時幾乎沒有辦法呼吸。我可以堅強的面對災厄、面對困乏、面對孤獨,但始終沒有辦法面對必須留下來、目送所愛離開這件事。『生,所為何來,命,又是何物?滾滾紅塵如夢,有誰能參透?何處是最後的歸宿?』耳機裡放著2003年《梁祝音樂劇》演出的紀念CD,至今這段天問仍是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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