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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赫音樂與新教精神


巴赫該如何演奏、詮釋,爭議以久。但巴赫音樂中的「虔誠、宗教、深思、睿智、平衡、個人」這些基本性格,卻受到普世認同。事實上,巴赫並非古板、憨厚的老實人,對於那個時代的人,巴赫不只是一個優異的管風琴演奏家,還是一個舉止不合教會規範的麻煩人物。然而,這個覺得迷失方向的世代,卻將他信手捻來的舞曲,當作領悟人生的媒界,這又是為什麼呢?或許是文藝復興時代人文主義精神深刻扎根的原故,巴赫一生追求更深刻的宗教經驗,新教中根深柢固的個人主義卻在他的作品中,為世俗凡人開了一扇窗,讓我們有機會從中體驗心靈與思緒的沉澱。

一直以來,學者們為了歸類的便利,將西方音樂從十七世紀到十八世紀中歸納為巴洛克時期。長達一百五十年的巴洛克時期,最著名的作曲家非巴赫莫屬,然而,以『巴洛克』一辭為巴赫的作品下定義,未免失之草率。不用太多音樂常識,就可聽出巴赫許多作品和傳統的『巴洛克』風格不盡相同,甚至有相當顯明的差異,這其中牽涉複雜的歷史背景和宗教經驗。

巴赫出生正當最後一場宗教戰爭結束之後的三十多年。這場戰役史稱三十年戰爭,主戰場在現今德國一帶,日耳曼地區深受重創,三十年間,八百萬人喪生,經濟大幅衰退,文化也幾乎停滯。三十年戰爭的由來可追溯到十六世紀,文藝復興晚期,以馬丁‧路德為首進行的「宗教改革」。基督教世界從此分裂為舊教和新教,而各國政府因為政治、經濟、軍事各方面的利益不同,所信奉的教派也不同,因而引發了一連串以宗教為名的戰爭,爭端持續了一百多年,造成難以計數的傷亡。如同歷史上其它重要戰爭,歐洲各地再次藉由大規模的遷徙、移動、統治區域的轉換,完成了另一次文化融合。歷經戰亂的日耳曼吸收了因戰爭而來的法國和來自歐洲北部的文化,以及從十五世紀開始傳入的義大利文化,成為後來巴赫學習音樂和創作的基石。

研究巴赫的音樂,一定要對基督教歷史有相當的了解。若是用「宗教音樂」一語帶過,將所有作曲家命名為彌賽曲、清唱劇、聖詠之類的作品全扔進同一只大籃子,那當初只因不會用拉丁文背完全篇主禱文而掉了腦袋的許多冤魂,還真死得不明不白的。舊教和新教基本的差異在於,舊教承認舊有權威(教皇),認為教會組織和繁複儀式扮演著人與上帝之間溝通的管道,有其存在的必要。相反的,新教以聖經為獨一的標準,不承認教皇權威,強調人可以直接和上帝溝通、祈禱,不需透過聖品階級,而省察和美德遠重於外在儀式。這種重視個人特質和內在精神的新教傳統,無形也成為人文主義精神的延續。

為了回應馬丁‧路德的宗教改革,舊教(天主教)也進行了一連串內部改革。一六四八年Westfalen條約簽定後,結束了新、舊兩派在軍事上的衝突,然而和舊教國家如法國、西班牙、奧國的壯大、繁華相比,選擇信奉新教的日耳曼不過是三百五十多個殘破、凋敝的小邦國。舊教的復興則具體表現在各種藝術形式上,特別是建築,強調對比、華麗、曲線與誇張動態效果、不規則的佈局,和文藝復興早期講究均衡對稱的風格大異其趣,這就是日後被稱為巴洛克風格的藝術型態,並且在舊教地區廣傳開來。巴赫出生、成長在德國北部路德教派的環境中,後來所任職的宮庭和教堂也都在質樸的新教風格主導範圍下,甚少受到巴絡克風格的影響,延用著中世紀遺留下來,樸實的「歌德式」建築,謹守簡單的整體秩序與和諧。

新教的精神主張成了巴赫作品中的靈魂,然而,純就音樂的角度而論,路德教派和羅馬天主教的差異,並非看起來的那麼大。事實上,馬丁‧路德本身也是個音樂家,面臨音樂應該在宗教儀式中扮演何種功能的考量時,路德採取了「新中間路線」,既不像羅馬教會追求技法與音域的極至,也不像後來從他衍生出的喀爾文教派一般,單追求精神的脫俗。這點也影響了巴赫,在取材上,他並不介意所謂「世俗音樂」和「聖樂」的差別,對他來說,凡是音樂都屬於獻給上帝的讚美。他甚至大膽的融入舊教傳統的繁複、義大利歌劇的多彩,嘗試創造出更寬廣、壯麗的效果,但整體看來,仍受到巴赫固有的深沉、內斂節制,讓他的作品和當下浮誇、亮麗的『巴洛克』有著截然不同的風貌。

巴赫一生都活在路德教派的價值觀中,受教育、成長、謀職、創作,因此他終其一生追求內省的、精神性的、宗教性的體驗,以音樂和他所信仰的上帝溝通,對於巴赫來說,他的音樂是種探究真理的過程,而真理,正是他所在追尋,甚至試著以創作榮耀的上帝。不論你有沒有信仰,如果無法站在一個信徒的角度來聆聽巴赫,恐怕永遠找不到通往巴赫內心深處的鑰匙。

歌德說:「聆聽巴赫彷彿聆聽永恆與和諧的對話,有如在創世之前上帝的懷抱中。」有人說,巴赫的音樂是種純粹。我喜歡這種說法,但我更喜歡「巴赫的音樂是一種為人的純粹」。以宗教觀點來說,這種體驗並非全然「聖潔」,卻因著它純為人類意志的自由運作而顯得神聖。巴赫的音樂語言讓我們見識到嚴格規範下的無止盡的創造力和豐富,也為我們開啟了一個全然與物質無關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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