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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融合與變貌中重新窺視「梁祝」- 李小平專訪

2005年演出感言:同樣一齣戲,隨著生命歷程的累積,必然會在重回舞台時迸發出新的火花,隨著成員的改變,在整體調度上自然也有更多已往未曾嘗試過的契機。這一次在排練中,除了繼續發展主角祝英台的情感和內心歷程外,也再次重塑了老馬文才的心境,讓他從一個原本早已看開人世的垂垂老者,藉著對英台的懷念,發現自己其實從未斷卻塵緣。我也從梁山伯本來素淨、溫良敦厚的性情中,發掘出更豐沛的情感堅持,以及那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固執。上一版的梁祝,塑造出的是三個符合劇情、個性分明的角色,這一次,我容許演員將本身的特質和情感經驗,適度注入角色中,互相加乘,帶出的情感層次和厚度,也更加豐富。

(以下為2003.9 首演前採訪)

「這是一個特別的年代。」李小平很直率的說出他的觀點。「對我來說,從來就沒有誰的文化、誰的傳統這種問題,只有單純的藝術意圖。也許跟千僖年的焦慮有關吧!直到今日,許多人還熱衷於探討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的種種問題,想找出文化與文化間究竟該怎麼融合,又該怎麼面對彼此。」確實,在物質文明陸續進駐世界每個角落的同時,文化與文化之間也歷經了不斷的衝突和適應,彷彿一場無休止的循環。從被動的文化侵略到主動接受,從民族意識覺醒到文化結合,這一路走來,每個被迫走上「現代化」的國家都有著相似的心情寫照,但經過漫長的調適期,每個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的民族,仍得要面對彼此文化中相異的本質。

特別的時空‧特別的藝術
『梁祝』不只是整個時代共同的記憶,在藝術型態上,正好也扮演了這樣一個實驗性的角色。「二十一世紀初的台灣提供了一個最特別的時空,讓我們有機會將中西文化在一種本能性的藝術需求中融合,而不再受制於各種型態的框架,自由採用所需的各樣素材和表現手法。」李小平說。從九歲就開始接受戲曲訓練的他,每天早上五點半就起來拉筋、抬腿、吊嗓,直到傳統戲曲成為他血液裡的一部份,雖然投入現代戲劇工作多年,深厚的訓練在他那字正腔圓的發音和不時的手勢中仍清析可辨。若說他是傳統與現代戲劇間的最佳橋樑,一點也不為過。

「我不特別區分或抗拒某種表演型式,只要有確定的意圖,不論是傳統戲曲還是現代寫實,我都樂於採用。」傳統戲曲出身的他,在苦學多年,投入正式舞台表演後,漸漸意識到戲曲人才所面臨的現實壓迫。為了自己的生涯規劃,也為了替自己所愛的藝術找一條出路,他決定投入幕後工作,並開始廣泛接觸其它形式的戲劇。「當時我碰到一個很好的導演願意指導我,就這麼一腳跨進了劇場。」他回憶著那時的心情。「幕後工作給了我全然不同的視野,加上跨進劇場界後,面對的是不一樣的戲劇型態,我開始有機會反省並思考已過在傳統戲曲上所受的訓練,這種逆向還原的過程,不僅幫助我更深刻、更徹底的了解戲劇,當我在指導演員的時候,也能為他們清楚分析整個脈絡,讓演員在理解、消化後,再試著以個人風格表現出來。」

廣泛的藝術觸角
身兼表演者與導演兩種身份,李小平有相當廣泛的觸角。他讓自己接觸各個不同領域的藝術,藉著相互激蕩、產生更寬廣、多元、更不受拘束的視野,讓「文化」藉著這種不斷找尋、吸收、融合、應用的過程,逐漸成為一個人內在蘊藏的精神力量,而不僅僅是一個名詞,更不是某種特定的意識型態。上個月帶團到莫斯科演出的李小平,對於一個表演工作者的「氣韻」有很深的感觸。「其實,台灣很多戲劇和舞蹈工作者都有著相似的特質。拿中國大陸的京劇演員來說,他們有很紮實的基本功,有很準確的身段和表情,但總覺得少了什麼,好像僅僅是完美的表演機器一般。若是一個表演者經過深刻的『內化』,雖然一樣是京劇,一樣是舞蹈,自然有股發自內在的深刻,足以征服人。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也相當重視舞者的『內化』過程,他讓雲門的舞者讀哲學、文學、練氣功、欣賞各種不同的藝術形式,因此當雲門的舞者一站上舞台,即使什麼都不做,仍有一種獨特的、經過內蘊的氛圍,從身上散發出來,緊緊吸住觀眾的目光。台灣的京劇也是一樣,我帶團到莫斯科演出的時候,就有個當年採訪過梅蘭芳的記者,看出我們劇團裡,即使是年輕團員都有這種『氣韻』,這是在中國大陸許多京劇演員身上看不到的。」

對文化,李小平有著很深的見地和期許。「幾百年來,台灣其實都處於一個『去歷史化』的過程中,誰成為新的主人,自然就將前人所留下的清理的一乾二淨。你若真了解文化的本質和重要性,就知道這種作法所帶來的傷害會有多大,這無關政治立場,因為單就文化而言,我們確實和中國的血脈相連,無法分割,若硬要分開,不論是為了什麼樣的理由,對於自己本來已經不夠深厚的文化土壤都毫無助益。

政治型態終有一天會過去,但文化卻會傳承下去,而人本能的純真和審美品味,從來就不是比較格,誰都可以有自己的答案。」他完全不諱言本土意識抬頭後為文化所帶來的衝擊。「極權國家的藝術家常常受限於意識型態,但今日的台灣,藝術家竟然還是難免要為自己單純的藝術動機提出政治性解釋。藝術是有生命力的,是活化的,文化是需要累積的,可是政治語言不是,它只用最簡單的意識型態作為劃分。」雖然有遺憾和無奈,但他仍保持正面積極的態度。「不論如何,我對任何工作和環境還是樂觀以對,因為至少台灣所處的時空,對藝術創作而言仍是一個難得的時期,若是不處在這樣一個時空,我可能很難有機會在這裡進行各種具試驗性質的嚐試。如果把我關到對岸的京劇實驗室,即使有所有知識份子最羨慕的深厚民族認同和文化累積,我所能做的還是只有服膺單一意識型態,完全不可能能透過戲劇,傳達屬於我的訊息。」

抒情造景是音樂劇最大特色
在和演員溝通之後,李小平回過頭向我提起他正在導的這齣戲。「音樂劇本來就是一種獨特的表演型式,需要唱、需要跳、需要演。不同於話劇需要以不斷的事件和層次向觀眾說明的線性結構,在音樂劇的呈現中,不可能都以寫實手法處理,甚至在一幕當中,整個舞台呈現的就只有主角人物的心境,而不是每個角色之間的互動關連;我們稱這個手法為舒情造景,也是音樂劇最大的特色。在舒情造景中,時空其實是停滯的,舞台上所有人都可以成為那氛圍的一部份,雖然他們都在演唱,也都有動作,但所有的表達都是為了粹練單一角色心中各種各樣複雜的情緒和想法,將主角當下生命的全貌,呈現在觀眾眼前。」

「這次我們為梁祝增添了更多波折與戲劇張力,其中最主要的就是重新塑造馬文才的角色,重新賦予他一個健康、完整的人格,使梁山伯不致成為祝英台理所當然的選擇,而讓整齣戲更能夠反應真實人生。當我們將馬文才這個風度翩翩、財勢兼備、難得的痴情公子哥兒放到故事裡時,的確將觀眾可能會對馬文才產生的同情考慮進去了。當看戲的人對劇中角色產生移情作用時,其實也參與了整齣劇的架構過程;隨著劇的進行,觀眾也許會跟祝英台一起發掘『完美』的馬文才身上,竟然也有他自己無法窺探到的弱點,或是和馬文才一起疑惑祝英台為什麼沒有選擇自己,這就是戲劇的趣味。」

文化與跨領域藝術融合的絕佳範本
參與這次演出的,有舞台表演經驗豐富的演員,有以歌手身份挑戰音樂劇的,也有第一次登台演出的。李小平如何面對演員在戲劇演出上的落差?「簡而言之,平衡。面對經驗很豐富的演員,當然可以給予很大的自由度,你給他一分,他可能能夠還你三分,你加點期待,他就能作到幾近滿分。如果比較缺舞台經驗,我會設法讓演員看起來像那個角色,這就是身體功法的用處。例如演祝英台需要在許多地方展現出堅定,但除了要有堅定的態度之外,還得有一個堅定的身體,才能準確展現這種情緒,把觀眾帶進所要表達的氛圍。最後,不論他們個人發揮如何,你還是要回過頭來平衡,讓每一個角色在舞台上取得平衡。」

梁祝確實是文化融合上一個絕佳的範本,完全符合李小平熱愛嚐試、接受各種可能性的藝術態度。雖然只是一個晚上的採訪,但他從與演員的互動,已經驗證了他所抱持的「內化」觀點,在細節的指導、溝通上,更見他的專業和認真。最難得的是,劇組核心成員對於文化和藝術融合等議題有著高度共識,不論從哪一個點、哪一條線、哪一個面,都能看到寬廣的視野,和相同的冒險精神。相信有很多戲迷都跟我一樣,期待著這些可愛藝術家的心血結晶,能成為這個世紀最具有代表性的嘗試,也能為戲劇和音樂界注入新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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